述山:艺术的自由与市场的必要

艺术的自由与市场的必要

文:述山

“艺术家”(artiste)到18世纪晚期才从“工匠”(artisan)分离出来,前者成为偏重美术实践的创作者[1],后者则是偏重工艺的匠人,在历史中不乏两者兼顾之人。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虽然在当时被教会国王供养,地位崇高,但他们的工作依然有着很强的服务指向性。要等到工业革命让油管颜料诞生后,一群画家冲向大自然,画光画景画人物,达到完全的创作自由。在今天,艺术家这个群体也被标榜为一群热爱自由的人,非自由不艺术。

按艺术家在社会文化结构中的位置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印象派之前,艺术品的功能性是由权贵阶层决定的,讲述圣经故事,弘扬历史,名流肖像,只有极少数的艺术品是艺术家在自己掌控小自由下创作出来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宫廷供养的艺术家,大多是按主题进行创作。在这个艺术家并非完全自由的时期,依然出现了像乔托、达芬奇、普桑、大卫、安格尔、德拉克罗瓦等具有时代开拓性的艺术家。

第二个阶段是19世纪中叶开始,法国印象派画家拿着油管颜料,出外写生,在新鲜的空气中自由挥洒。这是历史上第一个“民间”的艺术家流派。印象派的绘画在早期被主流艺术圈所鄙视,却被工业革命促生的中产阶级所青睐。随后的20世纪上半期,出现了众多的艺术流派,艺术家完全投入对艺术自身本质性的探索中,一代宗师塞尚,毕加索,马蒂斯等影响至今。自此,艺术便和自由紧紧绑在了一起。艺术的基本条件是艺术家的自由,艺术家的创作不服务于其他人。

这个阶段的艺术家有自由,却没有社会地位,主要靠收藏家赞助人,画廊经纪人销售艺术作品。随后的一个世纪,艺术在法国蓬勃发展,让法国成为世界的艺术中心。在这期间,在艺术家的自由与艺术体制的必要性之间形成了一种平衡。

第三阶段以战后纽约艺术市场的逐渐超越巴黎开始,纽约成为世界艺术市场的中心。近在40年的全球化生产和消费的大爆发中,艺术品逐渐取代艺术家的位置,在美术馆,画廊,拍卖行等机构的推动下,价格逐渐变为价值的同义词,艺术家也由此变成了艺术品的生产者。

艺术家先由文艺复兴的服务阶段转向工业革命后的纯粹创作阶段,而后在大资本和市场的笼罩下,艺术家的身份变得模糊不清。要了解当下艺术家所处的位置,需要了解当前艺术市场的机制。

一般情况下,艺术家创作作品,通过画廊展览或艺博会销售给收藏家;然后通过各种机缘进入美术馆展览系统,由策展人批评家完成学术理论价值构建;随后逐渐进入顶级博物馆美术馆双年展系统,同时进入二级市场拍卖系统,完成市场价格构建。

当下学术价值和市场价格的构建是通过两个教父级的艺术家观念完成的:

第一个是当代之父杜尚的现成品(ready made)观念,让一切物品都成为潜在的艺术品;

第二个是博伊斯的那句“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宣言,让人人都成为潜在的艺术家。

两者相结合就是:任何人可以让任何东西成为艺术作品。

首先声明这里要探讨的问题,不是要否认这两个观念在艺术史和艺术评论界的重要性,也无意批判所有的当代艺术都是垃圾。即使在当下这个僵硬的系统下,也同样出现经过高度凝练的艺术作品。这里分析的是由资本控制的艺术品流水线,艺术家-画廊-美术馆-评论家-拍卖行-收藏家-财团......不管任何人做的任何东西,经过这一轮粉刷之后,都会登上让大众膜拜的艺术神坛。博物馆美术馆成了炼金炉,即使是一堆垃圾到了展厅里,也被赋予光环,披上了一层透明的外衣。

当制定规则的权力落在了资本手里,这一切便都成为可操作的游戏,为艺术市场打开了通道,造就了巨大的投资机会。杜尚本想用来讽刺达达艺术的小便池,被推上神坛。安迪沃霍尔继承杜尚精神,把超市改造成了美术馆。来自华尔街的杰夫昆斯更是明目张胆的用气球狗一次次吹爆艺术品价格的拍卖纪录。艺术家,画廊,博物馆,美术馆,评论家,收藏家,在一次次拍卖的落锤声中,在一场场艺术博览会的VVIP开幕式上,成为同谋者,构建起当代艺术市场这部狂买狂卖的机器。[2]

在强大的资本力量面前,具有独立思考反叛精神的艺术家,要么像中国90年代出现的那一代逐渐向主流靠拢,成为艺术界的“权威”和市场的宠儿;要么就是过着坚持波西米亚式的生活,作品无人问津。后来的大多艺术家选择了自愿为艺术市场添砖加瓦,在虚幻的自由状态下,逐渐形成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剥削[3]。很多艺术家不得不受市场的影响,市场机制的过于强大,对艺术家的自由创作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如果今天艺术家已经被无形的资本和它构建的市场系统所绑架,那么艺术作品也就会沦为给市场服务的商品。不过,同样为大资本服务的网络信息技术,也为艺术带来了新的可能性。比如以去中心化为宗旨的区块链系统通过比特币这样的虚拟货币,开始对抗当前高度中心化的货币系统。当艺术家使用区块链技术开始创作的时候,也自然而然地摄取了这项技术本身的去中心化的特点。

在利用区块链系统进行创作的过程中,艺术家夺回了身为创作者的绝对的主动性位置。兼价值的制造者和价格的制定者于一身,直接推动销售或拍卖后,又将作品流通的权力完全放手大众。作品产生的货币价值是由区块链来保障的,而艺术价值则完全归附于艺术家自己建立的可置换“货币”系统。此艺术系统建立在区块链系统之上,又超出了区块链的系统。由此,艺术家使两套系统同时交叉运作,对当下的价值系统进行反思。

如果把这种使用区块链技术系统进行创作的作品称为“区块链艺术”的话,不免要陷入现有的艺术门类区分:视觉艺术、装置艺术、行为艺术、大地艺术、表演艺术、互动艺术等等等等。这种僵化的区分只是为了容易分类下定义,往往一件作品融合了多种表达形式。这里讲通过区块链技术创作的作品,是指以区块链系统的特性为基础进行创作,并在以太网进行展示和交易的作品。艺术家可以通过算法进行观念和形式的创作;在销售方式上,作品可以在区块链网络上销售和拍卖(例如以太坊),艺术家可以自行决定销售方式。这个规则经由区块链本身的技术规范作为担保,到目前为止,整个环节中没有画廊和拍卖行作为中间商,也没有博物馆美术馆站台。随后或许会有出现新的艺术市场形式,在艺术的自由,和系统的必要性之间,达到一种新的平衡。

截至今天,虚拟货币还无法对抗实体的中心化货币系统,但已引起了全球性的反思。很多小乌托邦社团以互助的形式,对抗着中心化系统的剥削。艺术家作为个体,也在与当下的艺术系统产生直接的对抗。时代在向前推进的过程中,巨变时总会释放一些信号,比如当下的新冠疫情。艺术家对当下的敏感是创作具有前瞻性作品的前提,或许在时代技术性突变的引导下,产生建立新的艺术生态的可能性。

述山 巴黎

2020.5.30

[1] Cf. Louis-Abel Fontenai de Bonafous, abbé de Fontenay (1736-1806), Dictionnaire des artistes. Notice historique et raisonnée des architectes, peintres, graveurs, sculpteurs, musiciens, acteurs & danseurs ; imprimeurs, horlogers & méchaniciens, Paris, 1776 : repr. Genève, 1972.[2] 1997年菲利普· 伯迪对鲍德里亚的访谈录《冷漠的极点》(Le Paroxyste indifférent,Editions Grasset,1997)[3] 韩炳哲,精神政治学,中信出版社,2019

图文 via:VIA艺术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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