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日常、梦、寓言——杨方伟个展

米老鼠、小丑、各式动物、几何化的人物或者办公空间，是杨方伟绘画中反复出现的形象。毋庸置疑，这些形象是当下生活中常见之物的组合，是消费社会中的典型视觉，是今天中产阶级生活的图像碎片。其实，早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直接反应大众生活和商业社会文化的波普艺术就在美国和欧洲大行其道。安迪·沃霍尔、汉·米尔顿、利希滕斯坦……一系列为我们熟悉的重要波谱艺术家，都在通过他们的创作，向我们展现城市文化、消费主义社会对当代生活的改变。与波普艺术具有同样表达诉求的艺术形式，在2000年后的中国，因为城市化和经济的快速发展，特别是消费主义文化的建立，也变得流行起来。当然中国式的波普绘画，有其特殊的历史因素和精神路径，这使得它并不完全等同于欧美的波普绘画。这源于中国当代艺术的特殊性，也源于中国社会发展的独特性。

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后，中国的新潮艺术家们开始再次借鉴西方的现当代艺术，并逐步打开新的艺术思想，探寻和学习新的绘画样式。在这样的精神背景下，特别是到了1990年代市场经济在中国的确立，中国当代绘画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快车道，并逐步与全球艺术圈进行了同步。1990年代，以王广义为代表的“政治波普”、以方力钧为代表的“玩世主义”、以俸正杰为代表的“艳俗艺术”、以刘小东为代表的“新现实主义”，在中国各行其道。及至1990年代末和2000年后，以1970年代后出生的艺术家为主的“新绘画”和卡通艺术开始大行其道。而这些当代绘画发展的线索，融合中国在加入WTO后，互联网、全球化、都市化在中国的高速发展，形成了新一代绘画艺术家的艺术线索和精神背景，作为一位出生于1979年的艺术家，杨方伟的创作显然受到了以上线索的影响。

于是，我们可以观察到多重艺术线索和时代问题，在杨方伟绘画中进行了交织。他的图像处理方式，明显借鉴了波普艺术家，特别是劳森伯格的图像处理方式——他将大量日常生活中的形象拼贴于画面之中，这造成了他画面的碎片感，但也正是这种碎片感，呈现了这个时代的特征。高速运转的社会体系、发达的流行文化、日新月异的社会面貌，使得人们不再那么关注永恒，而是对当下的、即刻的感受保持了高度的兴趣。同时，宏观的集体主义与英雄主义情绪，让位于更加真实的个体情感，极端多元化成为了现实。每一个具体而鲜活的生命，就是一个个情绪和价值取向的孤岛。这个世界不再是一张完整的拼图，而是一个精神极度碎化的世界。在细节刻画方面，艺术家笔下大部分的对象，也常常使用平涂的表现方式。他没有将大量的时间运用在对单独个体刻画的上，他把更多的精力用于整体氛围的营造。比如在《桃源迷境》中，事物的形象，干脆被几何化的色块所取代；在“南方公园”系列中，人物和动物也多以块面的表现方式。这样的艺术方法，赋予了画面高度的象征主义——虽然艺术家画面之中的表现之物，都是大家颇为熟悉的日常之物。但是他的处理方式，使得人们对于图像背后的世界，就是艺术家想真正传递的情绪，会有更大的兴趣。

在这个隐藏的情绪中，孤独感与疏离感无疑是非常强烈的！虽然这种感受与画面中描绘的表面故事，即喧闹与嘈杂的日常生活和商业世界，显得格格不入，但它们却又是非常真实的存在。在当下的社会，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了一部高度运转的机器之中，个体生命无时不刻地被巨大的时代机器裹挟着，按照既定流程转动。这样的转动，在宣传之中，被述说为是为了每一个个体的幸福，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但明天是否会更加美好，没有人能够给予最终的确认和保证。正如消费主义带来的强烈物质欲望，永远不会被满足，它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让沉浸于其中的个体无法自拨。特别是当这种商业社会的物质陷阱，结合了中国社会特殊的文化土壤，更是让一些个体成为了脱离精神需求的物质机器，在一次次的短暂快乐满足中，走向了彻底的精神虚无。这种虚无在表面上，让个体感受到了短暂的幸福，但在个体的精神和内心深处，却造成了巨大的伤痕。这也是为什么孤独感与疏离感，成为当下很多个体真实感受的重要原因：他们一方面沉浸于现实生活的各项“游戏”之中，显得兴致勃勃，但另一方面，在内心深处，很多人又无时不刻地想要逃离现实的束缚！

于是，一个悖论的现象出现了，那就是当艺术家似乎在用写实的手法，高度还原我们今天的生活之时，画面却呈现出了一种梦境性或者寓言性。正如在作品《M的房间中》，艺术家将动物的头部安放在人体之上；将西方的古典雕塑少女，与现实的沙发、台灯，并置于同一空间；他也将企鹅与没有脸部的人物，同时呈现；一切显得那么的真实，一切又像是一场梦或寓言故事。通过这样的方式，艺术家向观众展现了，他对今天生活表面真实性的高度怀疑。当然，这种怀疑来自于个体内心中的孤独与疏离感，也来自于中国当代艺术发展最重要的内在精神线索，那就是总是对现实世界保持一种批判性与警惕性。而也正是这种批判性与警惕性，让杨方伟的绘画具有了生命力和穿透表象的洞察力。因为当下的世界，无论是传统媒介，还是的互联网媒体，特别是社交媒体，都在为人们营造一个全方位的视觉世界，它让个体在其中得到存在感、得到精神舒适，似乎可以寻找到最终的归属。但这一切是“真实”的嘛，还是说背后隐藏了其他的目的，这是令人怀疑的！同样，我们生活的城市——华丽的商场、高速公路、无处不在的标语、广告招贴以及影视中那些经典形象——它形成了我们今天生活的一切，但另一方面它又像是一个巨大虚拟精神空间，让生活于此的个体生命，无法越过它编织的视觉篱笆，体察到表象背后的真实世界。于是人们观看到的，也是艺术家描绘的视觉图像，似乎是真实的，但实际可能不过是一场梦或者寓言故事而已！至于真相如何，我们并不能得知。

只是无论如何，杨方伟作为一个具有独立思考的个体，他并不想沉浸于这场“梦”和寓言故事中。他不想自欺欺人，但他也不具备用暴力手段去破坏这场虚假之梦的能力。于是，他只能通过自己的绘画，通过对表象世界图像的拆解，去不断提醒观者，我们应当不断去思考我们今天生活的真实处境，去发现那些被隐藏于喧嚣世界背后的精神真实！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抗精神虚无，不断走向肉身和内心世界的真实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