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对我来说是一个减龄的过程”——林加冰自述

6406b9rs
人能放下什么,才能把握住什么。在放下和把握的过程中,永远是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矛盾。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复杂的矛盾体。我的生活与创作,交织在一起,有挣扎,有排斥,有妥协,也有挣脱……但所有这一切,跟创作给我带来的发现与感悟、痛苦跟喜悦比起来,又都是微不足道的。看看漫长的过去,说实话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坦然地相信,我的人生、我的艺术,才刚刚开始。在接近古稀之年之际,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年轻了,接下来的生命对我来说是一个减龄的过程,像蛇一样,层层褪去老皮。
我最早的记忆之一,是关于战争的。1948年的一个上午,国民党飞机在浓雾中轰炸了蚌埠铁桥和发电厂。发电厂外的幼儿园里,老师让我们躲到桌子下面……可是我很好奇,一个人趴着窗户往外看,听见“啾~”的一下,炸弹下来了,然后“轰~”一声巨响……后面我记得的就是自己跑回家后就拼命往桌子、床底下乱窜。奶奶把我从床底下拽出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我表哥,往淮河堤坝逃去,天空中飞机还在盘旋……后来,蚌埠解放了,我站在学校的大门口,远远地看着。我记着自己当时好像是个童子军的样子。小学二三年级,照着报纸上面的图画,给同学画飞机大炮,还给人家的帽子上画五角星,这些都是我的专利,可能这就是我从小喜欢画画的一个起因。五六年级时有个美术老师,瘦瘦的,带着副黑框眼镜。那个时候在一次美术课上,就听他说到国外的行动画派、表现主义……画画泼墨、用拖把、扫帚、身体等等。这个老师就住在学校里,我路过时总是很好奇地往他房间里看,里面的墙上挂满了油画,当时搞不清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但对这个老师很崇拜。后来过了一阵子,老师不见了,听说被打成了右派。
640lrm2e
林加冰绘制连环画
1958—1961期间,我进了中学,成绩不是很好。于是家里让成绩较好的哥哥继续读书,而我则辍学当了学徒。我当然不乐意,直到有家玻璃厂说可以去大连培训,让我好奇心顿起,就同意了做学徒,其实是想到外面看看。在工厂里,我没事儿就到处给人家画头像,但是始终苦于没有老师。那时我跟师傅住在一个水塔里,里面有只很大的老鼠,总是到处乱窜。师傅们的箱子们一打开,里面都是白菜。我跟着师傅们当了“游击队”,到外面的菜地里,匍匐前进偷白菜,惊险而又刺激,还能饱餐一顿水煮白菜。那时也听到过很多传闻。有次我们下乡去支援割麦,在麦地里边走边割,往地里踢踢,忽然就碰到了个死孩子。那个时候,工厂旁边有个卫校,里面有个解剖房,停了不少尸体。我会趴着墙头从窗户往里边看,主要是对死人和解剖感觉到稀奇。厂的另外一头是个纺织厂,经常看到纺织女工下班后,在那嘻嘻哈哈,我在一边走一边看着她们,忽然在“嘻嘻哈哈”中会推出一个女的,往我这边来,然后她又忽然跑了回去,“嘻嘻哈哈”们一阵“咯咯咯”的笑……这样的刺激不少。15岁左右的我,经常会产生暗恋。
640kuax3
林加冰写生时与友人合影1959-1961年期间,没想到厂里也会经常开舞会。跳得好的都是上海的老迪斯科,我的舞感还可以,对这事又好奇,就很热衷于赶场子,出去锻炼胆量……而且会有很疯狂的感觉,因为周围跳舞的人一个个都饿成了那种状态,脸都咸菜色的。
后来玻璃厂倒闭了,我又换了个肥皂厂,进了市区。纯体力活,一天十几吨的肥皂从我手里过,每天累个半死,也还是要画画。家里人叫我多学点技术,我回答很简单,“学技术学个熊?!我要画画!”当时好不容易搞到了一本素描教学的书,好像是前苏联的。后来认识了个朋友的朋友,他在国美上学,在他家看到了石膏像写生。后来我们就在他家开始学习油画。刚开始时都不知道怎么用调色油。
640i1jbk
70年代林加冰素描作品1966年,我才第一次看到了油画原作。当时合肥有个“公社风光展览”,我就偷着赶过去看。看到了张文新的《间苗》,常沙娜的素描……感觉大开眼界。那时满脑子都是油画,看到电影院的大幅海报,都会羡慕得心里痒痒。所以最大的愿望就是调到文化馆、电影院这种地方。于是在单位里搞了一个小房间,弄了一些乐器,还有书……扬琴、二胡、小提琴、琵琶、手风琴这些,都会弄几下。文学书籍大部分也都是从那时开始看起的,老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司汤达的《红与黑》,还有《红楼梦》、德莱塞的《欲望三部曲》……还接触到了关于戈雅的小说。当时单位里也没什么事,倒是很多闲差,到东北,到皖南,每次我都带几本书,就这样读了一批书。那时还没有“艺术家”的概念,就是想当画家。曾有个文化馆的馆长,跟我聊天时说到拉小提琴的事,我说起码得拉到省里的首席才有意思。馆长说,照这样说,你就是省里的首席画家咯?!我当时听了心里挺不服气的。他也是画画的,在重庆学的。1966-1976年间,各单位都画大字报,贴到市委门口的墙上。我就是在这面墙上慢慢出的名。之前我已开始参加展览了,几个头像,小有名气。1976年后,朋友把自己的亲戚高泉老师介绍给我。在高泉那里,我第一次看到别人进行油画写生还有素描,才知道黑白灰和冷暖关系,很崇拜,当时就感叹:“我要能画成这样就好了。”高泉说:“你将来会比我画得好!”当时不敢想。但是我胆子比较大,高老师画画过程中让我去他画面上动几笔,我也敢动手。在我心里,高泉就是我的启蒙老师。人能放下什么,才能把握住什么。在放下和把握的过程中,永远是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矛盾。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复杂的矛盾体。我的生活与创作,交织在一起,有挣扎,有排斥,有妥协,也有挣脱……但所有这一切,跟创作给我带来的发现与感悟、痛苦跟喜悦比起来,又都是微不足道的。看看漫长的过去,说实话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坦然地相信,我的人生、我的艺术,才刚刚开始。

640jnn3g
林加冰黄河写生1973-1976年,工农兵学院开始了第二届招生。我到皖南去出差,去工农兵学院找张自申(他是吴作人工作室的),他鼓励我参加考试。我回去后考了,是把一张宣传画改成了素描,然后就再也没有等到消息……因为我父亲解放前在国民党军队中任后勤军官,我被列入了黑五类,所以我考的分数很高也没用。后来还是在单位里,写到热烈欢送某某某的字样时,领导从市里回来,说道:“小林,把你的名字也添上!上学!”就这样,我离开了工厂,进入了工农兵大学(就是现在的安徽师范大学),作为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女的范例。毕业创作时,我画了《战恶浪》。作品完成后,送到北京,参加了全国美展。画作被当作“黑画”留下来批判。省里开会时,美协主席就谈到这个事情,批判的理由之一,是灰调子,追求资产阶级情调。其实那时主要是受苏里科夫等人的影响。我是无所谓的心态。后来画作被运了回来,事情平息后,还参加了省美展。那时安徽地震,房子的顶棚塌了,这件作品就毁了,只留下一张照片,后来在《安徽日报》发表过。毕业时因为走白专路线,没能留校,去了蚌埠九中当老师。我那个时候在省里已经是名人了。很多人在提到安徽时,就会说到林加冰。我那时候的素描收在安徽出的素描集里,当时很多人临摹。毕业后,我借调到省美协工作那段时间里,进了文化部的项目:三大战役(辽沈、平津、淮海)军史画创作组。于是我创作了《浩气长存》和《人桥》,当时在全国影响很大。中央美院的老师见面就说:“你就是那个画《人桥》的林加冰啊,你红的发紫啊!”我说我不知道。我很单纯,也比较闭塞。我记得后来曾经画了幅《飞向故乡》,一个女孩子,一个老太,在日月潭的石头上放鸽子,鸽子飞向故乡……可惜在省里没选上了。

640zv3oa
《人桥》 林加冰1982年我参加了中央美院首届油画研修班。全国各地的精英都来了(当时江丰先生还在世,他倡导的研修班),当时叫“油画创作研究班”。我是用心去画画,而不是为了任务。在中央美院创作中,曾想过用铁丝网贴在画面中进行创作,等等思路,但都没有实践……在85新潮中,我之所以没受影响,主要也是因为视野不开阔,还在受卢浮宫的那种古典主义的影响。
640y4g80
林加冰在中央美院首届油画研修班学习虽然平时接触到的环境没有变化,但我身体里的血液却是不安分的。当时看到了日本的一个画展,学习印象派的一些画风,80年代中期,开始迷恋塞尚,其实也是模仿,不过当时就有疑问,画画应该怎么走? 进入90年代,接触到了商品经济,开始有画商合作。过早地进入市场,应该说有利有弊,不好的一面,就是受到了很多限制。所以90年代中期,我画画就放开了,画面中增强了力度和张力。《矿工》就是在这个时期创作的,是我的一个转折点。
640yqq6v
《矿工》林加冰决定离开安徽,是2001年的事。关于我在安徽经历的坎坷,当时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在安徽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现在回头去看自己走过的路线,是先进京,再到安徽,然后离开安徽,到上海……可以说是走了一条很长的弯路。舒适圈待久了,反叛性就不够。在上海,我是从零开始。过往的经历,让我对人很失望。所以我想从大自然中寻找新的希望点,于是就开始了“动物系列”的创作。但不久就停了,主题性创作的影子太重,当时我就把它拆掉卷起来了。后来又创作了《四只鹰》,紧接着又创作了一批《鸵鸟》,开始探索绘画表现性。那个时候,是一段迷途。走完那段迷途之后,才开始了“生命·灾难系列”。主要是探索绘画形式以及象征性的问题。但还是不能满意,感觉没有离开过去的主题性创作套路,还有很多隐形的禁锢。
640bi76b
《鸵鸟》 林加冰后来,到了2008年,就去画风景中的植物,荒草,鸡冠花,荷塘……就是想在绘画语言上有一个质的转变,同时也更加注重个人的精神性。2010年的《山水间》《鸡冠花》《荷塘》等系列画就是这一转变阶段的代表。通过它们,我感觉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创作方式,一种能够完全释放自我的生命能量和创造力的方式,在这样的创作过程中,我始终感觉到的是无限的可能,一切都在不断地更新着,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从未像现在这样广阔,包括我的生命本身都仿佛重新回到了青春年代。就方法论而言,我感觉自己终于实现了从有法到无法的转变。题材已变得不再重要,画什么不重要,无论画什么,都能物我相融、物我两忘,有的只是笔触、线条、色彩不断交合生成的视界,这是我自己的世界。
64063nfh
《鸡冠花》   林加冰我觉得我现在有着很强的吸收力,可以进入任何事物的深处。任何主题在我的绘画中获得自然地生长,超越限制和束缚,向边界之外延伸。外拓的生命力是我的追求。人能放下什么,才能把握住什么。在放下和把握的过程中,永远是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矛盾。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复杂的矛盾体。我的生活与创作,交织在一起,有挣扎,有排斥,有妥协,也有挣脱……但所有这一切,跟创作给我带来的发现与感悟、痛苦跟喜悦比起来,又都是微不足道的。看看漫长的过去,说实话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坦然地相信,我的人生、我的艺术,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生命对我来说是一个减龄的过程,像蛇一样,层层退去老皮。

                                              林加冰

2013年